来自北方农村 在香港“种地”“拾荒”

▲马玉江 图/受访者提供

他拓印街头的招牌、收集麦当劳里流浪汉的收据、寻找超市当日到期的商品,用身体丈量边缘人生。

马玉江的故事,是一个关于时间和土地的故事。他成长于山东农村,许多年后带着种地的时间感,来到香港这个高度发达的都市。他拓印街头的招牌、寻找超市当日到期的商品,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测量这座城市的温度、重量和保质期。

接受采访时,艺术家马玉江刚结束2026成都双年展的参展,回到香港。展出的作品是他花了一年时间、每晚去麦当劳收集的彻夜不归者的消费单据。他将创作与生活紧密相连。比如,持续十年拓印香港街头的招牌上与他写给太太的信对应的字。太太有时感到无奈,直称他为“暴露狂”。

▲马玉江用一年时间收集麦当劳的单据,记录彻夜不归者 图/受访者提供

“种地要等收成。”他说,“你跟麦子共同创建了一个时间。你种下去,不用管,就等着它长。它一天一个样,肉眼可见。”这种等待贯穿了他所有的创作。

01

触摸城市的表皮

晚上10点,香港湾仔一栋旧唐楼的后门。

马玉江蹲在昏暗的门口,头顶支着一盏他用胶带绑上去的补光灯,手边放着画板和纸笔。楼上粉红色的灯亮着,门虚掩着,偶尔传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闷响。

马玉江在这里已经待了一个多小时。画板上渐渐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轮廓——就在刚才,他假装成顾客按了门铃,门开了一条缝,他匆匆看了一眼,撂下一句“太贵了”便急忙转身下楼,凭着那几秒钟的记忆开始画。在中央美术学院读书时去北京火车站进行的速写训练派上了用场。如果记不清脸,过一会儿他还要再上去一次,假装走错楼层,再看一眼。一天按三四次,再多了也不敢,怕被认出来。

2024年,他开始画这栋楼里二十多层、一百四十多个“一楼一凤”的从业者。

这些单人画陆续挂进他家并不宽敞的客厅里,三十多平方米的房子逐渐热闹了起来。每个女孩的揽客姿势不同,有的把腿抬起来转圈,有的侧躺着,有的站立叉腰。每张画记录的都是这些招牌动作,旁边再附上具体的门牌号。

“有一次,一个越南的性工作者认出我了,怪我没去见她,直接冲上来抱住我。”马玉江说,“我只能(编借口)说我刚在旁边贴完海报。”

这种“偷窥式”的创作方式,让他的太太一度以为他有了外遇。“后来知道我是在做作品,才放心。”马玉江笑着说。

▲马玉江为香港性工作者画的作品 图/受访者提供

在这个距离住处步行只需10分钟的街区里,马玉江勤勤恳恳,每天都出现在楼道里汲取创作素材,像一个执着的侦探,又像一个异类的拾荒者。从2014年移居香港至今,他的生活半径极小,却在有限的空间里,用一种耗时的、近乎偏执的行动,完成了一件件与这座城市发生深度纠缠的作品。

“他时时刻刻都在做作品。”“某某空间MOUMOU”创始人张丹丹这样描述她对马玉江的第一印象。2024年年初,通过朋友推荐,张丹丹认识了马玉江,并在2025年年底为他在北京798艺术区举办了个展。他们第一次在香港碰面是在巴塞尔艺术展期间,马玉江领着张丹丹走在香港街头,她记得,“他在前面带路,显然很熟悉,但你又觉得他并不属于香港,感觉他一直缺乏归属感和安全感。”

2014年,为了与太太团聚,马玉江从北京搬到了香港,没有工作、没有朋友、没有社交。前七年,他拿不到香港身份证,无法就业。

无事可做,加上巨大的环境落差,引发了他做点什么的冲动。他开始每天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两万多步,从湾仔走到中环,再过海到九龙。担心在街上走丢,他出门时会把沿途每条街的路牌都拍下来。

为了不让太太担心,他第一次出去时留了张纸条:“我来了一个多月,想做点东西,但不知道做什么,我出去走走。”走着走着,他看到路牌上有些字跟他写给太太的信中的字一样。比如信中有个“宝”字,街上有“宝云径”“宝其利街”。于是,一个名为《香港的信》的项目开始了:信中的每一个字,他都在香港街头找到对应的招牌、路牌、牌匾,用铅笔和纸拓印下来。

▲马玉江在街头拓印路牌上的字 图/受访者提供

这个项目持续了10年。最初,马玉江怕被当成破坏市容的人抓走,只敢找巴掌大的小字。后来胆子大了,他扛着梯子去找大字。一次,在铜锣湾的“桥底辣蟹”餐厅,他凌晨3点去拓那个巨大的“底”字。快4点时,员工来上班了,问他干嘛,他还没答,员工继续说:“你是来帮我们换招牌的?”他说对。等他拓完刚要下来,员工说:“我刚刚给老板打电话了,老板说没这回事。”马玉江拿着纸撒腿就跑。

最惊险的一次是在一座清代古庙。他刚拓完一个古字,保安冲出来,要把他用的纸留下,否则报警。马玉江跟他说不通——保安觉得保护古迹是职责,放走马玉江是失职。最后僵持不下,他翻墙跑了。

“你要跟他们说通是很难的,他们特别轴。”马玉江说。但他不讨厌这种摩擦,这种身体的介入和真实的对抗,是他在香港寻找的存在感。

2014年的那封信里有个“哪”字,他怎么也找不到。10年后,一家叫“吗哪有机站”的店开业了,那个“哪”字出现了,“像是这座城市终于在回应我。”

他不用相机拍,选择用纸贴在墙上拓印,是因为他的皮肤必须紧紧贴着墙面,有一种抚摸的感觉。他要爬上梯子去够高处的字,产生了真实的身体行为感。

对他来说,汉字从来都不只是符号。儿时,爷爷牵着他的手,在农村挨家挨户读对联,教他认字,“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那些记忆牵连着雪天的寒意、手掌的温度和炊烟的气息。

▲马玉江拓印银行招牌上的字 图/受访者提供

02

焦虑的刻度

如果说《香港的信》是与城市物理空间的触碰,那么《到期》则是对城市心理空间的丈量。

2023年,马玉江每天去超市翻找当日到期的商品,拍照、扫描单据,然后把食物吃掉,把纸箱、奶瓶、铁盒等包装留下来。一年下来,他找到了286件——不是每天都有,有79天空手而归。

这不是一个轻松的游戏。近年环保意识兴起,很多超市会把未来一个月内到期的商品集中放在一个架子上。即便如此,要精准找到“当天”过期的,依然充满偶然性。

马玉江每天从早上开始找,先去楼下的惠康、百佳,如果没有,再去稍远点的360。如果到了晚上还没找到,他会心跳加速,充满自找麻烦式的焦虑。“这种状态很像香港,给人感觉很不稳定。每天面对未知,有一种不安全感。”

▲《到期》 图/受访者提供

艺术家的身份让这些日常行为获得了一种合法性。他把这种创作方式视为“做生活”,而不是“做艺术”。这些边角料会集体冒出来,化为作品的一部分。“香港人特别在意‘新鲜’,但过期的东西也有它的价值。”他把那些奶瓶、罐头盒子、巧克力铁盒都保留下来,存放在佛山的仓库里。这些被城市抛弃的东西,成了他作品的原材料。

“这种丰富性,在香港这个讲求‘新鲜’的城市里,是很少被人看到的。”张丹丹说,“他擅长跟不同的地方发生关系。”她注意到,马玉江每一件作品的创作时间都非常漫长。“这是从小埋下的种子,他很敏感,很偏执,更有东方性。”

马玉江1988年出生在山东章丘的农村,三岁时母亲去世,只留下一张与他的合影。照片中的妈妈27岁,穿着朴素的蓝裤子,短发,因为哮喘张着嘴喘气——完全不是他想象中穿裙扎辫的样子。

考上央美后,大三那年,马玉江画了第一张《母与子》,画中的自己是21岁,妈妈是照片里27岁的模样。从那以后,到现在过了将近20年,他每年都画一张自己与母亲的合影——画中的他逐年长大,而母亲永远定格在27岁。新冠疫情那几年,时间仿佛停滞,他把21岁之前的也补画了。于是,从他一岁到现在的每一年,都有了与妈妈同框的画面。这个系列没有结束,他打算画一辈子。

▲《母与子(2岁)》 图/受访者提供

▲《母与子(21岁)》 图/受访者提供

▲《母与子(35岁)》 图/受访者提供

在老家,春天种地瓜,6月收麦子,收完种玉米,10月收玉米。“你的时间感跟物质、跟庄稼共同建立。你差五天没种,人家的麦子都熟了,你的就熟不了。”马玉江描述那种状态,“尤其是麦子黄的时候,一天一个样子,肉眼可见。”

这种以月和季度为单位的、缓慢而不可逆的时间感,与香港的效率形成了反差。在马玉江看来,他的作品不是“做”出来的,而是“长”出来的。就像小麦不是为了拥有8个月的时间才生长,而是它的成熟必须经历8个月,这是发自本性的需要。

03

0.3克与0.5克的鸿沟

“在我的作品中,时间是种材料,不是目的。”马玉江说。

香港的生活,在他看来当然有好处,就是去哪里都近。走路去他教几个成年人画画的地方十分钟,去麦当劳三四分钟,去超市三四分钟,去那栋有“一楼一凤”的楼也是十分钟。他可以在一个很小的半径里完成所有事。

刚搬来香港时,巨大的落差感让他精神状态很差,经常失眠。半夜饿了,他就下楼去麦当劳。下雨的时候,里面能容纳十几个无家可归的人,不下雨时也有六七个。马玉江发现,比起待在34平方米的家里,他跟这些人坐在一起反而更舒服。那是一场属于没有归属感的“外地人”的无言聚会。

为了不被店员驱赶,这些人必须消费。但他们买不起贵的,通常只买一杯5元的小杯可乐,或者一份4.5元的冰淇淋。买完东西,那张小小的收据就成了他们的“入场券”——只要手里捏着这张纸,店员就没理由赶走一个身上脏兮兮、带着全部行李的顾客。

马玉江决定收集这些收据。最好的办法是成为清洁工,但他没有合法受雇的身份,无法应聘。他发现,麦当劳识别清洁工的唯一标准,就是一件绣着字母“M”的黑色T恤。他找来黄线,自己绣了个“M”,晚上穿上这件衣服去拖地、擦桌子,在收拾残渣时,趁机把那些短小的收据揣进口袋。

他把这些收据拿回家,第一时间用扫描仪存档,以防热敏纸两三个月后字迹消失。一年时间,他收集了1259张。

在展出时,马玉江用测钻石的精密秤,将每张收据的重量称出来,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然后连同时间一起写在黑色砂布上。“普通人买一堆东西的收据,重量大概是0.5到0.7克,而这些流浪汉的收据,大概在0.3到0.5克。”马玉江说,“就差这0.2克,却像隔着两个世界的人。”

▲马玉江《Heavy is the Night》香港展览现场 图/受访者提供

这种“偷偷摸摸”的创作方式难免会引来误会和笑话。有一次,一个会说普通话的中东男人看穿了他,把他拉到墙角,打开一个装满收据的黑袋子问:“这能去哪儿换钱?”马玉江用蹩脚的英语说:“我是艺术家。”对方根本不信,觉得他藏了发财的秘诀,从此再不理他。

最触动他的,是过年时一个年轻健康的香港流浪汉。对方没跟他说过几句话,却在递给他的收据背面,用粤语写了一句:“恭喜发财,攞多D吉”(多拿点吉利)。“他自己过得那么难,还想着给我送祝福。”马玉江说,那张轻飘飘的纸,在那一刻有了无法称量的重量。

▲写有“恭喜发财、攞多D吉”的单据 图/受访者提供

有天晚上,马玉江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在麦当劳自助点餐机前神情茫然。凭借经验,他知道这男人可能没钱,又不好意思坐下。于是,他走出去,从另一个门进来,走到点餐机前随便按了几下,什么都没买,然后坐下来。那个男人看到他的“示范”,立刻学着做,也坐了下来。

马玉江没有搭话,只是用行动替对方解了围。在他看来,自己跟那些流浪汉、性工作者或者底层劳工有着相似的处境,“我觉得我也是底层,没有区别。”

在那些深夜的麦当劳里,在那些后楼梯的灯光下,在那些拓印纸的笔迹中,马玉江把自己活成了这座城市的一部分,用手、用脚、用身体,一寸一寸地嵌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