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6月22日上午9点,唐宁街10号门前的讲台再次被搬出。斯塔默的讲话只有几分钟,语气仍然克制,直到最后谈及妻子维多利亚和两个孩子时,一向被批评为“机器人”的他罕见哽咽。与此同时,白厅附近反脱欧人士播放着欧盟赞歌《欢乐颂》。在脱欧公投十周年前夕,这一声音像是给英国政治过去十年来的循环配上讽刺的伴奏。
斯塔默在讲话中说,工党党内现在提出的问题是,他是否仍是带领该党参加下次大选的合适人选。他已经听到了议会党团的回答,并“优雅地接受”。这不是一次选举失败后的例行交接,而是一个拥有压倒性议会多数的首相,在任不满两年便遭本党逼宫撤换。
对英国政治观察者来说,这一幕在过去十年间已经成了某种仪式:首相走出唐宁街10号的黑色大门,在讲台前承认自己已经失去继续执政的政治条件,随后留下几句关于国家、政党和家庭的话,转身退场。
2016年脱欧公投以来,英国已经先后送走卡梅伦、特雷莎·梅、约翰逊、特拉斯、苏纳克和斯塔默六位首相。英国首相职位仍然拥有庞大的制度权力,但其政治有效期却越来越短。问题不只是斯塔默失败了,而且唐宁街10号已经成为一间越来越窄的“酷刑室”。

6月22日,英国首相斯塔默与夫人走出唐宁街10号首相府。图/视觉中国
没有方向感的“改变”
2024年大选后,斯塔默本有一个近乎奢侈的开局。工党结束保守党14年执政,以巨大议席优势重返权力中心。彼时,英国社会对保守党内斗、脱欧争执、特拉斯式财政冒险和公共服务衰败已经极度厌倦。斯塔默的承诺很简单:稳定、专业、改变。这也是他个人政治气质的核心卖点。作为前皇家检控署署长,他不是煽动型政治家,而是程序型政治家;不是“愿景人物”,而是“修复人物”。
但如今回头来看,问题恰恰出在这里。英国选民在2024年投票反对的是保守党的混乱,但并没有真正被工党的新蓝图所动员。工党的胜利看似巨大,实则脆弱:议席很多,得票率并不高;支持基础广泛,却缺乏深度忠诚。换言之,斯塔默拿到的是“反保守党授权”,而不是重塑英国的授权。当“稳定”叙事完成其历史使命后,选民马上追问:改变在哪里?
斯塔默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试图用技术官僚式治理替代政治叙事,用财政纪律替代社会动员,用“可实现的改革”替代“能感知的改变”。但英国的现实已不允许这种缓慢修补轻易见效。承诺的经济增长迟迟不来,国民保健系统积弊难返,移民问题继续吞噬基层焦虑,福利、住房、治安和地方财政压力不断堆积。每一个领域都需要长期投入,而财政部又要求守住债务和赤字规则;每一次改革都需要得罪既得利益者,而斯塔默的执政团队又本能地避免制造更大冲突。
于是,斯塔默政府陷入一种典型的中左翼执政困境:既不敢真正突破市场和财政纪律,又无法让普通选民相信生活会迅速改善;既要向商界证明工党已经摆脱科尔宾时代,又要向工党基层证明自己仍坚持社会民主主义方向;既要对抗改革党的极右叙事,又不敢在移民、福利和国家认同问题上完全让渡议题。斯塔默政府缺乏一条能让公众理解这一系列动作之间关系的主线,看起来就像是一名没做编排的花样滑冰选手,卖力地尝试着正滑逆滑、旋转跳跃,呈现出来却毫无美感可言。
更致命的是,一连串政治失误破坏了他仅存的“专业”形象。团队丑闻频发、政策反复、内阁和顾问团队磨合不良,都让外界觉得这个政府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准备充分。彼得·曼德尔森相关任命争议尤其具有象征性:斯塔默本来以清理工党反犹主义和派系毒素上台,却在权力运作中重新把“旧工党—新工党”的灰色人脉带回公众视野。对于一个把“廉洁、能力、秩序”作为政治资本的人来说,这类争议比一般政策失误更伤根基。
因此,斯塔默的失败不能归因于左或右的路线失败,而是“无叙事的中间路线”的失败。他把工党带回了唐宁街,却无法把国家带出停滞;他恢复了政府的可预测性,却没有恢复政治的可能性。他以反混乱者的身份上台,最终被一种更深层的无力感吞没。
变成“酷刑室”的唐宁街10号
《纽约客》驻伦敦评论员萨姆·奈特曾用“英国政治的酷刑室”来形容英国首相职位,唐宁街10号已经变成了伦敦塔中一间名为“小安乐窝”的中世纪牢房:人在其中无法站直、无法坐稳,也无法躺下。这个比喻可以套用在近年来任何一位首相身上,区别无非是囚徒们应对禁锢的态度而已。斯塔默和特雷莎·梅、苏纳克一样,选择自降抱负甘于忍受;约翰逊用乖张的表现假装自己还有自由;而特拉斯则干脆打算把伦敦塔炸个粉碎。
脱欧是牢房的第一道墙。2016年公投把英国政治从传统左右分野中撕开,重组了身份、地区、阶层和代际之间的关系。历经三年半的撕扯,脱欧完成了法律意义上的“离开”,却没有完成英国在经济和战略意义上的重新定位。英国既不愿完全回到欧盟规则体系,又无法在全球贸易中找到足以替代欧洲市场的支点。每一任首相都必须在“主权叙事”和经济现实之间走钢丝,但结局都是跌落。
经济停滞是第二道墙。进入21世纪后,英国生产率长期疲弱,公共投资不足,地区差距扩大。脱欧、疫情、能源价格冲击和地缘政治危机又进一步压缩财政空间。英国公众希望政府修复医院、学校、铁路和住房,但不愿接受更高税负;希望降低债务利息和通胀压力,又要求政府增加补贴和公共投资;希望控制移民,又依赖移民填补护理、建筑、农业和医疗体系的低成本人力缺口。任何首相都被迫同时面对彼此矛盾的公共要求。
人口和福利结构是第三道墙。英国社会正在变老、变病,也变得更难被公共服务体系承接。英国政府每年财政支出的一半(大约6000亿英镑,约合5.4万亿元人民币)要固定流向全民医疗、福利支出和国债利息三大领域,政府几乎毫无腾挪空间。每一任首相都会发布宏大讲话,但预算表上的数字很快会把愿景拉回现实。特拉斯试图炸开这堵墙,结果被债券市场迅速击倒;苏纳克和斯塔默选择顺从这堵墙,又被选民认为没有改变。
政治机制本身也在加速消耗首相。英国宪制传统上赋予了首相强大的议会控制力,但这种权力建立在稳定两党制和党内纪律之上。如今,两党制正在碎裂。改革党、自由民主党、绿党、苏格兰民族党正在共同侵蚀传统大党的社会基础。而民调和社交媒体的反应又把议员们的恐惧即时化,只要一个党魁被认为会拖累下一次选举,党内“弑君”便迅速变得合理。
这就是英国首相职位的悖论:形式上高度集权,实质上高度受限;名义上领导国家,实际上却同时被市场、媒体、党团、民调、财政规则和国际环境围困。首相仍住在唐宁街10号,但那扇黑色大门里面越来越像一个无法挣脱的陷阱。
“他不是斯塔默,也不是特拉斯”
按照工党规则,党魁辞职后将触发新党魁选举。候选人必须是工党议员,并获得议会党团一定比例提名,同时还需取得地区党部或工会组织支持。斯塔默在讲话中设定的时间表是,7月9日开启提名,7月16日关闭提名;若出现多名候选人,则通过党员和工会组织投票,在9月1日议会复会前完成;若只有一名候选人达标,则可更快确认新党魁和首相。
目前形势已经明显倒向伯纳姆。刚刚在梅克菲尔德补选中大胜并重返下议院的他,在斯塔默宣布辞职当天下午步入下议院议事厅宣誓就任议员,随即成为工党内部事实上的唯一继任人选。原本被视为唯一潜在竞争者的前卫生大臣斯特里廷迅速宣布不再考虑参选并支持伯纳姆,这使一场全面党内选举变成“加冕”的可能性急剧上升。英国媒体普遍判断,当前已经没有挑战者有能力或愿望对风头正劲的伯纳姆造成威胁,他大概率可在7月中旬正式入主唐宁街。
伯纳姆的优势在于,他不像斯塔默那样给人以伦敦职业精英和法律官僚的形象。他长期担任大曼彻斯特市长,被塑造成“北方之王”,善于把地方治理、公共交通、住房、青年机会和地区尊严联系在一起。他比斯塔默更会讲故事,也更愿意承认英国存在阶层和地区失衡。对当前极度恐惧改革党继续向北部和工人阶层腹地扩张的工党来说,伯纳姆具有明显的止血功能。
但“加冕”同样伴随着风险。伯纳姆尚未经历充分的全国政策考问。他的“曼彻斯特主义”听上去比斯塔默的“改变”更有温度,强调地方分权、公共控制、重建基础服务和降低生活成本,但一旦进入唐宁街,这些口号马上会面对财政部、英国央行、债券市场和国际投资者的共同审视。伯纳姆计划重新国有化水务、能源和铁路系统,可以回应民众对私有化失败的愤怒;但如果被理解为大规模国有化和无约束借债,英国国债收益率和英镑汇率都可能重新承压。
目前,市场对斯塔默辞职反应相对平静,甚至因为权力交接路径变清晰而短暂松一口气。但这还不能算是对伯纳姆路线的最终认可,只是对“没有混乱”的奖励。真正的考验会出现在他宣布财政团队和首份政策议程时。若任命前党魁埃德·米利班德担任财政大臣,将释放明显左转和挑战财政部正统的信号;若重用斯特里廷或其他更亲市场人物,则可安抚金融城,却可能削弱“改变”的政治质感;谢巴娜·马哈茂德若留任内政大臣,则说明伯纳姆不会在移民问题上突然左转,而会继续争夺改革党正在经营的身份认同和安全感议题。
伯纳姆最可能的操作,是在政治叙事上明显左转,在财政规则上暂时克制,在公共服务和地方分权上制造可见变化,在宏观税收和债务问题上避免重演特拉斯式冲击。他需要让选民看到“他不是斯塔默”,也要让市场相信“他不是特拉斯”。这无疑是一条极窄的路,但这恐怕也是传统大党阻止法拉奇带领改革党赢得下届大选的最后一次机会。
因此,伯纳姆即便上台,也不意味着英国走出危机,只是英国政治又开始了新一轮尝试。斯塔默的教训在于,维持令人绝望的稳健无法长期执政;特拉斯的教训在于,提出不加约束的愿景会被市场立即处决。伯纳姆若想在这两者之间找到通道,就必须把“北方叙事”和“曼彻斯特主义”转化为全国治理方案,把“只有我能选赢改革党”的强劲势头转化为可信的财政和产业设计。
斯塔默已经被抬出唐宁街的“酷刑室”,伯纳姆则跃跃欲试正准备进去。伯纳姆或许会比斯塔默更善于在这间屋子里说话,但他很快也会发现,真正决定英国命运的,是这间屋子能否被重新撑开,让一个人至少能体面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