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莎拉·菲亚德(Sara Fayyad)Role,BBC阿拉伯语网(BBC News Arabic) 和 Author,阿里·拉马扎尼安(Ali Ramazanian)Role,伊朗经济分析员
释放伊朗遭冻结的资产,一直是伊朗与西方关系中最具争议、也最复杂的议题之一。
这也是伊朗与美国近日签署、旨在结束两国战争的谅解备忘录中的一项关键内容。
德黑兰多年来一直寻求取回存放于海外的资金,但由于制裁及银行限制,其中大部分资金仍无法动用。
虽然这些资产大多并非存放于美国,但华盛顿在决定解冻资金仍然扮演关键角色。
专家表示,即使只是解冻部分资金,也将为一个因多年制裁、经济孤立、高通胀、货币贬值,以及近期与美以冲突饱受打击的伊朗经济,提供至关重要的喘息空间。
然而,他们警告,因为当中涉及法律、金融及政治等多重障碍,任何协议要真正转化为资金转移,都将是一个缓慢而复杂的过程,。
那么,这些资金究竟包括什么?伊朗取得它们又有多容易?
这些资产包括什么?

伊朗被冻结的资金包括石油收入、出口收益、海外储备及有争议资产。
伊朗遭冻结资产的总值并没有官方数字,但估计介乎约270亿美元至超过1000亿美元(6800亿元人民币;3.2兆元新台币)之间。
这些资金并非存放于一个可直接动用的单一帐户,而是包括石油收入、石油、天然气及电力出口收益、存放于海外银行的外汇储备,以及一些涉及法律纠纷的资产——其中部分纠纷可追溯至数十年前。
当伊朗向海外出售石油时,款项通常会存入买方国家的银行帐户。然而,制裁往往令德黑兰无法将这些资金汇回国内。
第一波大规模资产冻结可追溯至1979年德黑兰美国大使馆人质危机之后。虽然其后根据一项协议,部分资产已获释放,但一些涉及1979年伊斯兰革命前所签署军事合约的索偿及资产,至今仍未解决。
第二波、更大规模的限制则始于2011年至2012年间,当时针对伊朗核计划的制裁收紧,伊朗亦被排除于全球银行体系部分机制之外。其后,美国于2018年退出2015年签署的《联合全面行动计划》(Joint Comprehensive Plan of Action, JCPOA;“伊朗核协议”),制裁进一步加强。
随着限制不断扩大,愈来愈多出口收入被困于海外,不是被正式冻结就是受到严格限制,只能按特定用途使用。
中东全球事务理事会(Middle East Council on Global Affairs)经济学家弗雷德里克·施奈德(Frédéric Schneider)表示,“冻结有不同形式”,包括正式遭冻结的资金、无法汇回国内的收入,以及陷入持续法律纠纷的款项。
资金存放在哪里?
伊朗大部分受限制资金都存放于美国以外。
其中相当大一部分位于中国——伊朗最大的石油买家——估计金额介乎200亿至500亿美元(3400亿元人民币;1.6兆元新台币)。
另一笔庞大资金则存放于伊拉克,主要来自天然气及电力出口付款,估计约100亿至150亿美元。
根据美国国会资料,韩国(南韩)曾持有约60亿美元伊朗石油收入,这笔资金已于2023年转移至卡塔尔(卡达)的银行帐户。
然而,华盛顿其后表示,伊朗短期内仍无法动用这笔资金,因此它实际上仍然停留在多哈。
另外,印度、日本及卢森堡等国亦持有部分伊朗资金。
相比之下,受美国司法管辖的资金规模相对较小——约20亿美元。根据美国国会资料,其中大部分涉及法院裁决及赔偿索偿,因此解冻尤其敏感。
美国扮演什么角色?
尽管大部分资金存放在美国境外,但受次级制裁影响,华盛顿的批准对于这些资金的调动仍至关重要。
虽然这些资金大多存放于美国境外,但华盛顿对它们的影响力主要来自所谓的“次级制裁”。
这些措施不仅针对伊朗,也针对任何与伊朗进行商业往来的外国银行、企业及政府。
任何协助转移伊朗资金的机构,都有可能失去进入美国金融体系的资格,或遭受制裁。
因此,持有伊朗资金的国家,通常都不愿在未获美国明确批准前释放或转移这些资金。
伊朗能从协议中得到什么?
伊朗官员估计,与战争相关的经济损失高达3000亿美元,今年经济可能萎缩约10%。
这份谅解备忘录概述了两项主要的潜在经济纾困措施:
豁免限制伊朗出口石油及石油产品,以及包括航运、保险及银行服务等相关服务允许伊朗取得遭冻结或受限制的资金,使伊朗中央银行能更自主决定如何运用
备忘录亦提及一项总值至少3000亿美元的重建计划,旨在与区域伙伴合作重建及发展伊朗经济,而具体执行机制将于最终协议框架内进一步制定。
美国强调,美方并不会直接向伊朗付款(特朗普政府称,这与奥巴马政府时期2015年伊朗核协议形成鲜明对比),而是会集中投资于基础建设、能源、交通及其他领域。
这些资金真的能回到伊朗吗?
总部位于英国的智库交易所与集市基金会(Bourse & Bazaar Foundation)创办人埃斯凡迪亚尔·巴特曼赫利吉(Esfandyar Batmanghelidj)表示,实际上,伊朗取得这些资金的能力仍可能受到限制。
他向BBC表示,这类安排面对“非常复杂的障碍”,意味伊朗或许可以在特定国家使用有关资金,但要将资金跨境转移仍然十分困难。
施奈德则指出,更深层的问题在于,任何协议究竟能维持多久仍充满不确定性。
他表示,美国部分制裁已写入国会立法,因此总统无法单方面全面撤销,只能提供暂时性的豁免。
施奈德指出,这令任何制裁放宽措施究竟能维持多久存在疑问。
2015年伊朗核协议后曾出现类似情况。当时伊朗重新取得部分资金,但许多银行仍然保持审慎;至2018年,美国退出协议并重新实施制裁。
上周,伊朗官方媒体报道,美国已同意释放120亿美元遭冻结资产,但华盛顿至今未有证实。
另外,美国是否会动用部分伊朗资产赔偿海湾国家因战争造成的损失,目前亦仍存在不确定性。
美国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Scott Bessent)本月初曾于X平台表示,相关损失将“由伊朗帐户提取的资金支付”。
然而,伊朗拒绝这项说法,副外长卡泽姆·加里巴巴迪(Kazem Gharibabadi)表示,伊朗资产“不是华盛顿的战利品,也不是用来替其盟友埋单的基金”。
这对伊朗经济意味着什么?
根据世界银行资料,伊朗2024年经济规模约为4750亿美元。
伊朗官员估计,战争造成的经济损失高达3000亿美元,而今年经济可能收缩约10%。
即使只有部分资金获释,也能为经济带来短期纾困。
一名伊朗商会成员向BBC表示,伊朗外汇短缺“已严重到许多订单被迫停止或长期延误,进口实际上只限于基本生活物资及食品”。
专家指出,取得数十亿美元的硬通货有助稳定里亚尔(Iranian Rial)汇率、支付包括基本物资在内的进口,以及纾缓金融市场压力。
但他们同时警告,这并不能解决更深层的结构性问题。
德黑兰伊玛目萨迪格大学(Imam Sadiq University)经济学教授卡姆兰·内德里(Prof Kamran Nedri)认为,“控制通胀及解决生活成本危机,应优先于任何重建计划”。
他补充,若没有改革便注入大量资金,反而可能削弱这些资源带来的效益。
然而,巴黎第十三大学(University of Paris 13)经济学教授梅赫达德·瓦哈比(Prof Mehrdad Vahabi)则表示,伊朗面临的挑战更广泛——在于扭转过去二十年间“投资急剧下滑及工业老化”的局面。
他指出:“没有经济安全,就不可能有投资;没有真正的投资者,伊朗经济便无法繁荣,经济发展亦将停滞。”
德国莱比锡大学(University of Leipzig)国际关系研究员雷扎·塔莱比(Reza Talebi)亦认同此说法。他表示,伊朗必须缓和紧张局势,才能让投资者相信,他们的资金不会受到政治及安全风险影响。
他补充:“介乎战争与和平之间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是资本流入经济的最大障碍。”